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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问世,作者“已死”?

时间:2007-7-31 18:03:10 来源:天歌音响网站 作者:徐志刚 阅读4550次
 
耳边响起阿诗玛的歌声:“长湖的湖水又清又凉”,我被这一句的“又清又凉”深深打动,尤其是“凉”的声音。这声音仿佛很久远,是晨曦微露时那静谧、依山傍水的部落上空响起的,略带回响、浸润着山葱水绿和清新气息的声音。我被这歌声带进那一方水土,一处风景。这歌声浸透心脾,令人从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愉悦;我也听出,这歌声的背后有一丝眷恋、一丝怀念,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愫,似乎是一种遥远的诉说……

  这是我的梦境,是在看了《阿诗玛》电影,受到故事情节的影响,20年后再听其中一段歌声的感受,在这之后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,欣赏音乐过程中我们如何参与、怎样理解音乐。

  首先的疑问是,曲作者罗宗贤、葛炎是不是由于有了和我一样的感受才写出的曲子?第二个疑问,即使作者在谱曲之前通过对故事过程的把握、分析,真的有和我一样的感受,我们谁又知道呢?疑问之三,与听众的感受对比,作者的创造动机应该简单,曲作者不可能如我想的这么多。这说法是否具有普遍性?疑问之四,退一步说,如果现在作者站出来告诉我们他当初创作《阿诗玛》音乐时是如何构思的,是否就真实可信?

  对艺术作品的鉴赏和解释,多数情况下,追问作者、艺术家创造的本意或动机,不仅不可能,也几乎没有意义。一般来说,每个人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欣赏和理解作品,正所谓“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”,这符合“后现代批评”的观点。《阿诗玛》中的这段唱,我20年前听过一遍竟然“过耳不忘”,说明当时喜欢至极。然而随着年龄增长,我发现这支歌的第二段歌词对音乐是个破坏。在这一乐句的第二段,与“长湖的湖水哟又清凉”对应的歌词是“湖边采麻哟田地里插秧忙”。“插秧忙”何意境之有?如果第一段就唱的是“插秧忙”,我想像的意境就不会出现了。这是由于年龄、阅历增长,对这段音乐有了更多的感觉。

  “后现代批评”观点认为,作品一经问世,作者就失去了解释的权利,对作品的阐释权已经到读者、观众、听众手里,用法国思想家罗兰•巴特的话说,就是作品一经问世,作者实际上已经“死亡”。我们在书中读到的对作品的阐释,大都出自他人和后人之手,并不源自作者本人,即使作者本人在世,想对作品说点什么,也已爝火微光,无足轻重,因为作者“已死”。文化商人余秋雨现象就说明了这个问题(本文题目之所以加问号,是因为我对“后现代批评”观点是否极端尚未参透)。

  音乐作品和其他艺术作品一样,其创作过程的最后完成是听众。音乐到达听众之后,则呈现出千姿百态、多种多样的阐释,这是听众的权利或者说听众参与创作使得作品得以最后完成。因此,在欣赏音乐过程中每个人要求不同,感受不同,理解不同,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
    比如贝多芬第一交响曲。一种比较普遍的甚至众口一词的说法是:这部作品充满了海顿和莫扎特一辈所特有的音调,在很多方面继承了海顿交响曲传统,其整体风格沿袭了莫扎特、海顿的很多东西,甚至有些节奏似乎是莫扎特在以前某部作品中使用过的。但我在听这部作品时,却感觉不到这些,我的理解是,这部作品是与莫扎特、海顿作品完全不同的创作。第一,贝多芬30岁才写出第一部交响曲,尽管在之前也尝试过,但未获成功恰恰使得他把交响曲创作看得更特殊、郑重,一旦开始创作也更认真、更投入;第二,贝多芬的天性释放到一定程度,才真正产生创作交响曲的冲动,这种冲动与他后天的才能结合起来,也就意味着他将别开生面。但提起笔来,又未免踌躇,似乎是一个演说家,尽管准备充分,但开场免不了一时语塞,不知先说点什么好,这就是第一交响曲的引子。在整个作品中,则充满着青春的朝气、创新的自信、顽强的毅力、执着的精神和一气呵成的连贯。把贝多芬与莫扎特、海顿联系起来并不错,他也把自己当成莫扎特、海顿的学生。但非要在具体作品中套出前辈的影子,似乎只是注意到了乐曲的形式、结构,这会影响对贝多芬作品的整体把握。这里有一个朋友,他有着相当高的音乐天赋,指挥、独唱、独奏、伴奏都干过,并和声乐教授专门学过声乐。当初想报考音乐院校,因为年龄原因没去成。他说,现在看来,爱好音乐,还是业余的好!这话我非常赞成。职业习惯有时候是可怕的、有害的,犹如疱丁之目无全牛。至于有人把“贝一”说成是贝多芬早期的、不太成熟的作品,我看,这么评价的人,离垂垂老矣的年龄大概不会太远,犹如气脉如丝的老人嫌年轻人粗声大气一样;要不就是评论者太内行或故作内行。对于我们普通听众,个人认为不宜接受这样的评价。我欣赏一种观点:贝多芬与莫扎特、海顿的韵律是完全不同的,贝多芬是一股全新之风。这样,对贝多芬第一交响曲的欣赏,就有了属于自己的见解。自己的感受加上对他人意见有选择的接受,就形成了自己对作品的把握。我觉得,欣赏古典,这样的态度和心境才是可取的。

  最近看到一篇文章,说到肖斯塔科维奇第十交响曲。人们对这部作品所表现的内容见解不一,这很正常,也不存在谁的见解对错。文章说,音乐理论家马捷尔认为它是反映由于新战争威胁带来的思考和焦虑,而作曲家哈恰图良则认为它反映了一种对复杂生活问题的思考。而多年后,肖斯塔科维奇的回忆录中说,这部作品的表现的是斯大林和斯大林时代,第二乐章就是斯大林的音乐肖像。多年过去了,肖氏本人说的,就肯定是他当初创作的动机吗?就肖氏复杂性格让人难以琢磨看,他的话也未必是当初创造的“本意”。再说,从心理学角度看,“回忆录”与日记当然有尊重事实、再现历史的一面,但也它有一个特点,就是作者多多少少会本着对自己有利的意愿作“加减法”。敢于像卢梭《忏悔录》那样宣布百分之百说真话的回忆录不多。事后诸葛亮,在中国人中屡见不鲜。黄万里是从始至终反对三门峡工程的,并为此受尽苦头。但当时除了他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。事隔多年,重新反省当时的错误决策了,有人却站出来说“当初我也是反对工程上马的”。肖斯塔科维奇未必不会这样。当然,我先承认我小人之心了。
  更令人叫绝的是,卡拉扬指挥的“肖十”,撇开了作品或者说作者想要表达的含义,而是把精力放在音乐语言上,关注的是作品的声音,即声音的美感。这和我说过的欣赏音乐,如果音响效果非常美妙,不必关注作品背后的含义的论调很相似。卡拉扬大师对“肖十”的处理就是有意抽掉作品背后的含义,如果这时,硬按肖氏及他人的解说去理解,硬要追问作品背后的含义并以为这有助于理解作品云云,反而让大师白忙乎、违背他的本意了。卡拉扬对作者的本义不屑一顾,也证明作者本人对作品的解释是多么无力!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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